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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喜欢林叙然,全校都知道。
他手机锁屏是余薇在礼堂弹钢琴的背影,截图放大过,像素有点糊。
余薇的草稿本里,“时屿”两个字被描了无数遍,力透纸背。
后来,时屿把我堵在放学后的器材室,他指节擦过我耳尖,带起一阵风,声音有点哑:“躲什么?”
事情开始不对劲。
一周后,余薇把我们三个叫到空教室。她指甲掐着掌心,留下几道白痕。
“四个人。”
她抬眼看我们,又重复一遍。
“我们四个,试试看。”
林叙然背靠着窗,光影把他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飞过一群鸟。
“好。”
他说,“至少这样,谁都不用出局。”
时屿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开合,咔哒。
“行啊。”
他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原地,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
只有我?
第2章
那封情书我写了三晚。
不是文采,是笔迹。不能太工整显得刻意,也不能太潦草显得轻浮。最后用的是淡蓝色信纸,折成不太规则的方块。
林叙然接过时,指尖在我掌心短暂地停了一下,零点几秒。
他笑了,左边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
“许岁安。”
他声音像温水,“谢谢你。”
我手指在背后绞紧。
“不过,”他顿了顿,“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当学习上的对手。你知道的,你第一,我第二。”
走廊里有穿堂风。我校服衬衫的袖口,被吹得贴在手背上,冰凉。
班里都传我们是“学霸夫妇”。每次大考排名贴出来,我们的名字总挨在一起。有次我数学压轴题用了超纲解法,他课后追着我讨论了半小时。
仅此而已。
“那你,”我喉咙发紧,“有喜欢的人吗?”
他几乎没犹豫。
“余薇。”
两个字,砸得我耳膜嗡嗡响。
“能保密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干净,像在讨论一道题的解法。
我点头。机械地。
余薇。七班那个余薇。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对谁都冷淡,除了——
“她是不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去,“在追时屿?”
林叙然嘴角那点弧度瞬间冻住。
他看了我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步速很快,像要甩掉什么。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水泥地很凉。
想起上周值日,在余薇座位边捡到张揉皱的物理卷子。满分100,她考了32。卷子角落,用红色笔涂了好多遍:时屿。
字迹几乎把纸划破。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风还在吹。
树荫、球场与一场无人认领的喧嚣
体育课,一班和七班凑在了一起。
我坐在树荫底下,困意黏稠。视线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钉在林叙然身上。
他倚着不远处的树干,手里的书页半晌没翻动一次。目光,一次次滑向同一个方向——余薇正拿着一瓶水,走向刚打完球的时屿。她笑得很好看。
时屿没接。他甚至没看她。
有人起哄:“屿哥,校花的面子也不给?”
“你喜欢你去。”
时屿的声音里拧着不耐烦。
就在那时,林叙然“霍”地站了起来。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他盯着时屿,脖颈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余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时屿,是我长得不够漂亮?”
时屿嗤了一声:“不喜欢,还要理由?”
余薇的脸,一点一点涨红。她忽然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地刺过去:“你是不是喜欢许岁安?”
……
嗯?
我?
我确信自己像个背景板,缩在树旁,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可时屿的目光,却像被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甩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瞪向余薇,声调拔高:“你瞎说什么!”
余薇不退,反而冷笑:“你手机里,全是她的照片。”
“壁纸也是她。”
操场上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好几道目光,带着热度或探寻,扎在我身上。几声压不住的抽气,在空旷里显得很响。
两个班的人都在。
我闭上眼,把自己彻底沉进树影里。
看不见我。
都看不见我。
空气凝固了片刻。然后,是时屿干涩的、带着明显恼意的声音:“咳,都闭嘴。”
我一直闭着眼。
直到下课,被人推醒。操场上几乎空了,只有时屿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目不斜视地走过。
教室里有细细的嗡鸣。
“时屿喜欢……许岁安?”
我翻开习题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一秒。
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
第3章
橡皮擦过纸面的声音,很糙。我盯着那个被划掉的错字,边缘晕开一小片毛躁的灰痕。
刚才的对话,是从隔板那边漏过来的。
“余薇亲口说的。”
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晰。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不是在追时屿吗?”
“校花追校霸,校霸看上学神……我靠,学神总不会也对校花有意思吧?”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贵圈真乱。”
我拿起橡皮,把那片灰痕彻底抹平,抹到纸面有点发热。指腹蹭过,留下一道轻微的黏腻。
汗?
大概是教室太闷。
“时屿那脾气,许岁安哪受得了。”
又有人插话,语气笃定,“她太文静了。”
我合上笔帽。
文静?
暑假最后一天,那杯可乐泼在我的作业本上,气泡滋滋地响。同桌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
确实没事。那本子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至于时屿。
走廊擦肩,球场边路过,他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来,很短,没什么温度。像看一块路标,或者一棵树。
交集止于此。
所以,“喜欢”这个词掉在我和他之间,显得有点滑稽,像投进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回响都听不见。
真的假的,都无关。
我把橡皮放回笔盒,咔哒一声。
林叙然的名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很稳。
第4章
周末下午,书城角落。
我陷在沙发里,纸页翻动的声响盖过了远处的嘈杂。
一个侧影晃过书架边缘。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是三五本《五三》,书脊崭新。
我合上小说,跟了过去。
林叙然转过身,习题册抵在胸前。
“好巧。”
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封面上——《嫡女重生之黎王宠上天》。
“家里闷。”
我晃了晃书。
他看了眼那书名,又看向我:“你到底怎么考的?”
声音很低。眉头微微蹙着,那褶皱里压着点别的什么。
我凑近一步。
“林叙然。”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薄得像纸,“反正余薇也没那意思,你跟我试试?”
他怔了怔。
然后摇头。
“不了。”
他说,“我发现时屿对她没想法。我想试试。”
空气静了两秒。
“先走了。”
他转身往收银台走。
我追上去,手指抓住他胳膊。
温的。布料底下是硬朗的骨节。
“求你了。”
我仰着脸,“我就想谈场恋爱。不行再分,行吗?”
他慢慢抽回手臂。
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他忽然抬眼,视线钉在我身后。
我回头。
时屿站在两排书架中间,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指节绷得发白。
“你……你们?”
我松手。
林叙然把胳膊收回去:“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
时屿扯了下嘴角。没看林叙然,径直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那天,”他声音压着,“你听见了?”
“什么?”
我把小说抱紧。
“别装。”
他盯着我眼睛,“我知道你没睡着。”
“我真睡了。”
“我还没说是哪天。”
他笑了,很冷,“也没说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林叙然、时屿、许岁安?”
余薇的声音插进来。她站在入口的光里,手指还搭在门把上。
时屿拧过头:“你怎么来了?”
“我约的。”
林叙然接话。
余薇的手抬起来,在我们三个之间来回指。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够了。
我弯腰,试图从时屿身侧的空隙溜出去。
余薇一把攥住我手腕。
……
对面的奶茶店。
我缩在最里面的卡座,吸管戳着杯底的黑色珍珠。
一颗。两颗。三颗。
林叙然把一杯没动的奶茶推到桌子中央。
“聊聊吧。”
余薇看着他:“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还要聊什么?”
时屿靠在椅背上,视线没离开过我。
我低下头,继续数珍珠。
四颗。五颗。
杯子快见底了。
第5章
时屿看过来,眼神里有种东西晃了一下。“常在这家书城见到你。”
他顿了顿,“今天,是来找你说点事。”
余薇在边上,捏着嗓子学他:“说点事~”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根羽毛扫过空气。
我咬住吸管用力一吸,那颗珍珠死死卡在管壁中间,纹丝不动。
时屿横了余薇一眼,目光转向林叙然:“你们俩,怎么回事?”
“买资料。”
林叙然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偶遇。”
我干笑两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对,偶遇。碰巧。”
几句话来回,把这团乱麻勉强捋出个模糊的形状。
余薇笑了,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头顶。“喜欢林叙然啊?”
她凑近些,气息拂过我耳廓,“放心,我以后躲着他走。你别动时屿就行。”
“你闭嘴。”
时屿声音沉下去。
“吼她干什么?”
林叙然接话的速度快得出乎意料,语气却依然平静,“许岁安不会喜欢你这种——脾气差,成绩也差的。”
空气凝住。
我从未听过林叙然用这种语调说话。像把薄刃的刀,不出鞘,寒气已渗出来。
时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我回去了。”
第6章
时屿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上。“我送你。”
“不用。”
我们真没熟到那份上。
余薇的胳膊立刻挎了过来。“不行!要去我也去。”
林叙然往前站了半步,挡了挡风。“那我也去。”
我闭了闭眼。
耳边瞬间炸开。三个人的声音拧在一起,各说各的。
“噗嗤。”
余薇笑了。她笑的时候,眼里的光晃了一下,连走廊那盏总忽明忽暗的声控灯,都好像稳住了。
她收了笑,嘴角还抿着一点弧度。
“要不然……”
她顿了顿,视线从我们三个脸上慢慢扫过去,“咱们四个,一起过?”
我看着她,怀疑耳朵刚才被吵坏了。
林叙然先看了看余薇,然后,目光落向时屿。他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想都别撕破脸,”他肩膀塌下去一点,“好像只剩这法子了。”
“等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不对吧。”
时屿没看我,他盯着地面某块砖缝,下颌线绷紧,又松开。
“……行。”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这个世界是哪个环节出了故障?
余薇很利索地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小巧的下巴。“面对面建群,1460。”
林叙然和时屿的声音叠在一起。
“行。”
我没动。
林叙然碰了碰我胳膊。他手机屏幕上,邀请通知已经发了过来。“拉你了,通过。”
我点开那个鲜红的①。
紧接着,通讯录那里冒出两个新的红点。
时屿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余薇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改个群名。”
林叙然说。
余薇眼睛弯起来:“四神天团?霸气。”
我手指发冷,敲了四个字发出去:“葬爱家族吧。”
把这一切,都埋了算了。
群名最终停在两个字:四爱。
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只是想找个人,好好谈个恋爱。
不是找来三个,一起开研讨会。
厨房飘出油焖茄子的味道,我妈铲子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靠在门框上。
“妈。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的。”
“先听好的。”
她铲子没停。
“我恋爱了。”
我用报告明天天气的语气说。
铲子停了。
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一点酱油渍。“坏的呢?”
我吸了口气。
“……有点挤。”
她看了我几秒,手里的铲子滴下一滴油,落在瓷砖上。
“那还谈吗?”
“谈。”
我扯了扯嘴角,“但我只能跟一个谈啊。”
第7章
现在看见林叙然,我下意识想绕道走。
那种感觉,像不小心撞破了别人秘密,尽管我自己也是秘密的一部分。
他坐我斜后方。以前他戳我肩膀,叫“同学,借下笔记”。
现在他叫我名字。
“许岁安。”
三个字,我后背会忽然僵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
时屿的消息总在课间跳进来。
有时是张天空的云,有时就三个字:吃没吃。
余薇课间跑来,塞给我一个亮晶晶的草莓发卡。
“戴着玩。”
她语气自然得像在分零食,“自己人,别客气。”
这恋爱谈的。
中午下课铃响,我回头。
林叙然还在慢吞吞收书。
“去食堂吗?”
我问。恋爱都谈了,饭总可以一起吃吧。
他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刚问余薇,她还没回。”
这时,我手机震了。
时屿的微信。
第8章
我盯着那个跳出来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四爱”群的图标紧接着炸开。
余薇甩进来一张截图。
是微信对话。
第9章
截图上,时屿的头像后跟着一句话:
【不了,我约了许岁安。】
我愣住。
他们俩,不是就隔着一个组吗?
说话要用微信?
群里,时屿@了我。
【你还没回我。】
够了。
真的够了。
余薇的消息下一秒就跟上来。
【呵,什么事儿还得私聊啊?这群是死了?】
时屿回得很快。
【你呢?你做到了?】
第10章
瞧他们斗嘴,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互动挺有意思。”
话刚出口,林叙然的目光就斜了过来,幽幽地。
我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
啧,秃噜出来了。
“咳,再不去食堂,真没饭了。”
——
打饭窗口,没人说话,默契地各排一队。
时屿接过我的餐盘,往里添了个鸡腿。
“谢了。”
林叙然和余薇的视线立刻钉在他手上,带着怨。
时屿叹了口气,认命地给他俩也各加了一个。
——
我找了个空位刚坐下。
时屿自然落座在我旁边。
余薇眉头轻蹙,步子挪向时屿对面的位置。
“你坐许岁安对面,”林叙然开口,手虚拦了一下,“我坐时屿对面。”
“凭什么你坐他对面?”
余薇不依。
我转头看她:“他俩都是男生,你担心什么?”
她眼里闪过一点奇异的光。
“男生怎么了?”
“都这么熟了,随便坐吧。”
她顿了一下。
“也是。”
——
最后各让一步。
时屿在我旁边。
我在林叙然对面。
林叙然在余薇旁边。
余薇在时屿对面。
参考如下:
余薇 林叙然
时屿 我
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
饭桌上是沉默的。
只有筷子碰触餐盘的轻响。
林叙然先破了这层安静。
“上午小测,压轴题,你做出来了?”
“嗯。”
他喉结动了一下:“画辅助线了?”
“画了。”
他肩线稍稍回落:“从A点开始?”
第11章
我点头。
“到E点结束?”
“……”
“怎么?”
那点紧张又回来了。
我干笑两声:“可能我错了。”
“你说。”
“到AF。”
他沉默了几秒。
筷子尖在米饭上无意识地戳了个小坑。
“答案?”
我报了个数。
他肩膀彻底塌下去,低头,狠狠扒拉了两口饭。
——
一直没插上话的时屿,手指叩了叩桌面。
“吃饭。”
余薇也轻哼一声。
“这儿可不准搞二人世界。”
我:“……”
——
余薇喝汤,呛了一下。
咳得脸微红。
林叙然的手很自然地落到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慢点。”
她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瞬,又各自弹开。
某种粘稠的气息弥漫开。
我舀起一勺汤,吹了吹。
“是四个人。”
没错。
这个奇怪的四人组合,我正慢慢习惯。
——
饭后分开。
我和林叙然一道。
余薇和时屿一起。
第12章
我摊牌了。
喜欢林叙然这件事,其实在我心里已经搁了挺久。
他是班长。我是课代表。
去办公室交作业的那段路,我手里那摞摇摇欲坠的练习册,总会在他路过时自然地被接过去。不是一次,是每一次。
黑板角落没擦净的公式,值日生忘了倒的垃圾篓,体育课上女生苍白的脸色——这些细小的缺口,总会被他无声地填上。
他像一种恒定的室温,不灼人,但无处不在。
但爱?
谈不上。
我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找个人试试“恋爱”的滋味。林叙然是最安全的选择:知根知底,彬彬有礼。
这日子太闷了。闷得人想从窗口跳出去。
唯一的缺口,是没尝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那就谈吧。
谈完,就拉倒。
我原本的计划很简单:从他们三个人里,挑一个。
可事情慢慢脱离了轨道。
食堂里,时屿买了四只鸡腿,一人一只。
余薇给时屿带早餐,我和林叙然的桌角也总会多出一份。
林叙然买习题册,一模一样的,买了四本。
我捏着那本多出来的习题,心里那点算计忽然变得有点可笑。
他们好像都当真了。
买奶茶时,我对着菜单犹豫了两秒。
“老板,四杯。”
只用了一周,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就被绑在了一起,在年级里疯传。
起初,是时屿用我的照片换了头像。
接着,余薇抓拍了时屿进球瞬间,也换上了。
然后,林叙然的头像变成了余薇的背影。含蓄,但明确。
我盯着自己用了三年的樱桃小丸子,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四人的小群弹出一条消息。
余薇@我。
只有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就差你了。】
第13章
这个世界,难道只剩我一个正常人了?
他们的认真,让我后背发凉。
我找林叙然摊了牌。
“那天表白,是脑子一热。”
“我就是想谈个恋爱。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合适的那一个。”
他眉峰动了一下,很轻。
“所以,是玩我?”
“不是!”
我声音高了半度。
“你都拒了,你又不喜欢我。”
我语速加快,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可我为什么第一个找你?因为你在我想象里,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我吸了口气,话变得磕绊。
“而且……我也不算骗你。我是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老师也是。”
“同学一年多,没爱情,总有同学情吧。看在这个份上,帮帮我。”
他静了几秒,点头。
“好,明白了。”
明白?
明白什么?
“谢谢你的高看。”
他语气平直,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分手的事,你可以去说。只是我们这情况……有点特殊。”
他停顿,看着我。
“你只伤我一个,还好。可你伤了三个。”
“……”
“这四角关系,缺了谁都得塌。你退,时屿就退。时屿退,余薇就失恋。”
他顿了顿。
“而我,也没女朋友了。”
“我……”
“你看,”他总结道,“三个人。”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
“抬头。”
第14章
手机抬起,对准林叙然。
咔嚓。
头像瞬间换新。
这日子,算是彻底过成了一滩泥浆。
不如毁灭。
余薇嚷嚷要带我们去见家长。
我头皮一麻:“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关系还没落稳,哪有一上来就掀底牌的?
没听说过未成年早恋,还往家里带的。
周六。时屿的玛莎拉蒂停到楼下。
他居然是个富二代。
他坐副驾,我和林叙然被让进后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笑:“少爷头一回让人坐这车。”
耳熟。
我往前探了探:“这不会是你家最破的一辆吧?”
时屿还没张口,司机咧开嘴:“哪能啊,少爷最爱开这辆出去晃。”
我握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
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车停在余薇家门口。
她盯着那辆闪光的机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靠。”
“最烦装的人。”
余薇妈妈热情得过分。
过分到——我怀疑她根本不清楚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叙然点了头,叫了声“阿姨”,便不再多言。
我呢?
我恨不得地板当场裂开,把我吞进去。
只有时屿,和阿姨聊得风声水起。
林叙然陷在沙发里,背挺得笔直。
嘴角挂着一丝笑,弧度标准。
淡得像窗边那层纱。
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
尴尬的,就是别人。
第15章
所以他一点没觉得尴尬。
尴尬的像是我一个人。
脚趾在鞋里无声地扣紧。
我得找个支点,转移注意力。“余薇,你平时爱吃哪种零食?”
“我吃鹤禹家的。”
没听过的牌子。
“饮料呢?下次我请你。”
“鹤禹家的。”
“水果呢?”
“鹤禹家的。”
水果,也有品牌之分?
旁边,时屿已经和阿姨聊到了家里的人口构成。
我待不下去了。“余薇,去你房间待会儿?”
“好。”
她带我进了左边那扇门。
一个小男孩正对着电脑屏幕激战。
房间中央是张大床,乱得像被轰炸过。墙边的伸缩床上,散着几件女式衣服。
一条裙子上,印着几个清晰的鞋印。
余薇的嗓子骤然炸开:“周鹤禹!你又动我东西!”
我:“……”
男孩头都没回,手在键盘上噼啪作响。“滚出去,正忙呢。”
屏幕上是4399。
余薇冲过去,“啪”一声按掉了主机电源。
“我是不是说过,别碰我的东西?”
“啊啊啊——!”
周鹤禹瞬间瘫倒在地,四肢胡乱拍打。“妈!姐打我!”
余薇原本没碰他。
听到这句,她抬脚,结结实实地踹了两下。
然后拎起他衣领,把人扔出门外,反锁。
“贱丫头!开门!”
叫骂声和捶门声从外面传来。
小孩哪懂这些词。都是听来的。
我扫视这个房间。
心里某处,轻轻塌陷了一角。
这显然是周鹤禹的房间。
墙上的照片,是这空间里为数不多属于余薇的痕迹。穿着舞蹈服的小女孩,捧着花,站在父母中间。照片里的父亲,眉眼和余薇很像。
不是后爹。
所有照片里的她,都停留在很小的年纪。
没有长大后的余薇。
我想说点什么,看见余薇已经趴在了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
姿势别扭。
“我记得就放这儿的。”
她嘟囔。
没找到。她又起身,拉开衣柜。
拖出一个大纸箱。
里面塞满了薯片、辣条、酸奶、干脆面。
“随便拿。”
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只拣了颗最不起眼的糖。
“我不太吃零食。”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得承认。
鹤禹家的糖,味道确实不错。
我们出去时,周鹤禹正蹲在时屿面前扎马步,一边抽噎。
累得哭不出声,只剩眼泪啪嗒往下掉。
“男子汉,多练练。”
时屿绷起手臂,语气严肃,“看哥这肌肉,都是练的。”
余薇妈妈在一旁点头:“听哥哥的。”
林叙然没说话,走过去,顺手拿起一本书,平放在孩子头顶。
那一刻,我生出一种错觉。
这段古怪的四人关系,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阿姨留我们吃饭。
“别了吧。”
我笑得很干。
紧接着,时屿的声音响起:“不了阿姨,我们还有事。”
我松了口气。
时屿先送我。
小区门口,撞见我妈。
“宝贝,有朋友来啊?”
“没有!”
我“砰”地关上车门,截断了后座林叙然的身影。
但前面,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时屿探出头。“阿姨好。”
我:“……”
我妈眼睛亮了。“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阿姨才年轻,跟安安一样好看。”
他怎么会和长辈聊天?
我妈笑容漾开:“来家里坐坐呀,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下次吧阿姨,等安安同意我再来。”
我保持着微笑。“快走。”
回到家,我妈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和你头像里那个人,”她顿了顿,“不一样啊。”
行了。
真的行了。
第16章
午休铃刚响,时屿拎着钥匙,带我们过了天桥。
学校对面那栋灰白色居民楼,三楼。他打开门,侧身让开。
“叫人打扫过了。”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四间房,空着也是空着。”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装修完放了几年,没住过人。”
他补了一句,眼睛扫过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家长见了,饭吃了,下一步难道是……
“不行!”
声音有点脱缰,“我爸妈会打断我的腿!”
时屿转过头,表情空白了一瞬。喉结动了动,耳根漫上一点可疑的红。“你……”
他语速变快,“想什么呢?我也不住。这鸽子笼,我住不惯。”
林叙然靠着门框,举手:“我宵禁。”
心落回原处。
“我住。”
余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清晰干脆。
我扭头看她。
她抬手,掌心在我发顶很轻地按了一下。“午休,或者周末,你来。钥匙给你备一把。”
她眼神往走廊尽头一偏,“总比趴课桌强。”
我忽然想起“鹤禹”那间永远锁着的房门。
好像,是更好些。
时屿这时扯了扯我袖子,眼神示意最里间。他压低嗓子,气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那间,我盯着的。去看看。”
门推开。
光线很好,满屋子柔软的形状。巨大的公主床陷在粉纱帐里,一只棕色的泰迪熊占去半边。书架塞满了,漫画,小说,我提过一次的绝版周边。落地窗边,一串羊毛毡的小动物,悬在光里。
时屿倚着门框,嘴角翘着。“薇姐说,女孩都喜欢这些。”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放假我把墙漆了,粉的。”
“别……”
我舌头打结,“真的,不用。”
“谁给你报的志愿?”
“余薇啊。”
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回了他一个笑,嘴角有点僵。
喜欢吗?是喜欢的。
但喜欢到需要一整支玩偶军团驻扎吗?
林叙然的声音凉飕飕插进来:“为啥我那间,只有一张床板和一个掉漆的衣柜?”
时屿瞬间收起那点笑意,眼皮一掀:“爱住不住。”
我走到衣柜前,顺手拉开。
柜门像触动了什么开关,满挤着的洋娃娃,哗啦一声倾泻出来,劈头盖脸。
我僵在五颜六色的柔软废墟里。
“喜欢吗?”
他问。声音绷着,那点傻气的期待从眼角漏出来。
我看着淹没脚踝的绒毛,书架上严丝合缝的喜好,还有他屏住呼吸的样子。
“喜欢。”
我听见自己说。
“超喜欢。”
他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平时午休,随时过来。”
他转身往外走,又停住,没回头,“以后不住了,这些都归你。随你处置。”
回到客厅。
林叙然和余薇蹲在打开的冰箱前,冰箱里冷白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空的。
只有两排矿泉水和孤零零的一盒柠檬。
第17章
厨房岛台上堆满未拆封的食材包装,精致得像个生鲜买手店的展示柜。
“管家以为我要长住。”
时屿用指尖碰了碰一盒澳龙外壳,“连厨师都调来了。”
余薇看了一眼:“那中午就这儿解决。”
我们默契地跳过了食堂。
安静三秒后。
时屿向后靠进沙发:“一个问题——谁碰过锅铲?”
他举手,“我没进过厨房的门。”
余薇转向他:“厨师呢?”
“让我打发回去了。”
时屿耸耸肩,“以为用不上。”
两人的目光先后落在我脸上。
又几乎同时移开。
“算了。”
我瞪过去:“‘算了’是什么意思?”
余薇站起身:“我来吧。前提是——”她顿了顿,“你们对食物的期待,最好降到维持生命体征的标准。”
林叙然按了一下她的肩。
“我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
一盘青椒肉丝。青椒切得均匀,肉丝裹着薄芡,油光润泽。
余薇夹了一筷子,停住。
“林叙然,”她抬眼,“以后中午,我能不能来这儿搭个伙?”
时屿慢条斯理嚼着,咽下。
“还行。”
林叙然解着围裙:“比不上你家的。”
我没接话。
只是低头,又添了半碗饭。
时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随手丢在桌上。
“以后这儿,”他环视一圈,“就当据点了。”
没人应声。
只有筷子轻碰碗盘的细响。
那种感觉又浮上来——我们好像在筹备什么,某种需要避开所有人视线的东西。
第18章
周五下午的课间,时屿出现在我们班后门。
他没进来,只是屈指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所有人的目光被那两声脆响牵了过去。
“我家,”他顿了顿,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新开了个游乐场。”
“想去吗?”
我捏着笔的手停住了。这就是距离——他发出邀请的载体,是别人家需要买票入场的新产业。
“就,”我听见自己问,“我们两个?”
“嗯。”
声音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有点重。说好的避免独处呢。
尴尬是种会呼吸的东西,两个人存在时它涨满空气,四个人在场时它流窜其间。既然总要有人不自在——
那不如人多一点。
我给林叙然发了消息。
“时屿家新开了游乐场,去吗?”
“不去。”
回复得很快,字都透着一股冷感。
“真不去?”
我追加,“免费的。”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想去。”
他终于承认。
“那就去。”
“你得帮我。”
他回。
我发了个问号过去。
“我爸妈锁死了我周末的时间,做题。”
他解释,“但如果你开口,说学习需要我,他们会放行。”
“为什么?”
“因为他们喜欢你。”
“可我都没见过他们。”
“你没见过他们,”他打字,“但他们知道你每次的成绩单。”
我看着那句话,屏幕的光有点刺眼。
我帮他撒了谎。对我父母,也对林叙然的父母。
口径统一:图书馆。
易云达配资结果在游乐场门口集结时,时屿看着我们四个人,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只叫了我。
我叫了林叙然。
而林叙然,顺带喊上了余薇。
很好。
余薇的目光在我和林叙然之间扫了个来回,眉梢抬了抬。“稀奇,二位学霸也舍得从书堆里爬出来了?”
时屿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别混为一谈。”
他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这位是学神。卷面分数对她来说,是天花板太低。”
余薇翻了个白眼。“她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抬手,拍了下时屿的后脑勺。“禁止拉踩。”
走进游乐场时,林叙然不动声色地走在了我旁边。
“其实,”他声音很低,几乎散在风里,“他没说错。”
“嗯?”
“上学期末,老师不是建议你跳级,直接备考吗?”
“是啊。”
“为什么拒绝?”
他侧头看我,“提前上岸,所有人都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你。你父母也会……”
“人生又不是电视剧,”我打断他,“干嘛非要按快进键。”
他眉头微微蹙起。
“可是——”
“林叙然,”我看向他,“开心的日子是有定数的。提前用掉,以后就没有了。”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前面,时屿已经在挥手喊人。
“磨蹭什么呢!”
玩了几个项目,时屿兴致最高,林叙然也意外地每个都想尝试。
我和余薇很快退到了补给区,捧着奶茶,钉在长椅上。
时屿指着远处起伏的船影:“海盗船,玩不玩?”
余薇耸肩:“随便。”
我摇头:“怕。”
林叙然的目光从海盗船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可以,”他说,“试试。”
第19章
时屿抬手指向轨道:“过山车,玩不玩?”
余薇咬着吸管:“都行。”
我把头往后缩了缩:“太吓人了。”
“可以试试。”
时屿说完,拽着林叙然就走了。
我和余薇找了张长椅坐下。
奶茶杯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阳光把塑料杯照得透亮。我们俩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人在各种器械上被抛上抛下,尖叫隐约传来。
时屿回来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杵在我们面前,语气斩钉截铁:“最后一个项目,鬼屋。全员,必须。”
顿了半秒,他视线往旁边偏了偏,声音低下去一截:“安安,你要是怕……就跟着我。”
我没吭声。
真要跟人组队,林叙然似乎更合适。毕竟同班一年多,话总多说过几句。
虽然从体型看,时屿更像能徒手撕了NPC的那个。
我胆子确实小。
黑暗里,那个绿毛玩意儿扑到面前时,我嗓子都快喊劈了。
“啊——”
出口的光亮刺眼。
我整个人扒在余薇身上,像抱着一棵救命的树。她一米七,我一米六,画面大概类似于树懒挂枝。
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背:“假的,都是人扮的。下来。”
我刚把脚踩实,一转头,看见了林叙然。
还有时屿。
两人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他们俩的手,死死扣在一起。
我愣住。
时屿猛地甩了两下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松手!求你,快松手!”
林叙然抿着唇,一言不发。额发下,冷汗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他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时屿盯着他,狐疑道:“刚才撞鬼你都没动静……等会儿,你该不会是怕黑吧?”
他忽然笑出声。
余薇打断他:“别笑了。”
“嘁。”
“闭嘴。”
我看林叙然状态不对。
林叙然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喉结滚动几下,那层紧绷的僵硬,才慢慢从肩线卸下去。
“不早了,”他声音有点哑,“散了吧。”
我看向时屿:“你顺路送送他?”
时屿瞪大眼:“凭什么?”
“你有车。”
我们四个总混在一起,班里人早注意到了。
风言风语像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嗑我和林叙然。
有人嗑我和时屿。
也有人觉得他俩跟余薇更配。
最离谱的是,因为我和余薇常结伴去厕所,竟衍生出了“薇安”这个组合。
当然,也有人说,我们四个纯粹有病。
这位同学,话糙。
但有点道理。
不过有病的只是他们三个,不包括我。
林叙然对这些传言毫无反应。
周一早上,他径直把自己的桌子拖过来,挨着我放下。
我前同桌抱着书包离开时,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欣慰的姨母笑。
第20章
别误会。
林叙然认定我手里有秘籍。
他申请观察我的学习状态,一周。
批了。
结果很固定。
我翻小说,他刷题。
我嗑CP,他刷题。
我编段子,他刷题。
课内的题山,课外的题海。试卷一张摞一张,笔尖没停过。
我敲他桌面:“林叙然,不累?”
他笔没停,眼皮都没抬:“你不懂。”
“机器还得保养。”
“你不懂。”
“你眼压都高了。”
“你不懂。”
月考成绩贴出来,我第一,他第二。
名字紧挨着。
林叙然对着榜单看了三秒,转身就走。
擦肩时,我听见一句。
“我不懂。”
自习课,小说压在课本下。
左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关节叩了叩我桌面。力道不轻。
“许岁安,”林叙然声音压着,“一定要这样?”
“瘾犯了。”
“你对得起我?”
“可以对不起你,”我把书往怀里带了带,“不能对不起它。”
他沉默几秒,开始收摞在桌角的习题集。
“我换回去。”
“别。”
前排脑袋倏地转过来,眼睛发亮:“有戏?细说。”
林叙然:“你文言文背了?”
“早背了。”
“英语作业?”
“老师特批,我免修。”
他吸了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数学笔记借我,最后一题。”
“笔记?”
我愣了下,“我没那东西。”
林叙然不说话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前排都把头缩了回去。
“许岁安,”他忽然开口,“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哥。”
……
行。
期中前,林叙然状态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眼下两片青黑,像用旧了的印章。
早读课,总是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不断往嘴里灌罐装黑咖。
他看我的次数变多了。每次发卷子,我都能感觉到侧后方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想赢我。
执念深得,连我都跟着胃发紧。
第一名对他那么重要?
那这次,让给他好了。
反正分数对我没用了。
用一件我扔掉的东西,换他松口气。
挺值。
第21章
我还没开始控分,林叙然先出事了。
第22章
林叙然出事了。
消息掉进群里,像冷水溅进滚油。
时屿的语音先炸开。点开全是压着火的脏话,最后一条是文字:谁看见他了?保安处?天台?我操!
余薇只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沉寂。
我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发青。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的窃语已经涌上来,带着压低的兴奋。
“一班的林叙然……”
“早上,天台……”
“差点就……”
“为什么?”
“不知道。被保安拉下来的。”
我捕捉着碎片,拼出一幅画:清晨,边缘,晃动的身影。
每个词都像针。
咚。
咚。
心脏在肋骨后面闷响。我忽然想起他眼底的乌青,桌上永远摆着的黑咖啡,刷题时抿紧的嘴唇。还有他看我的眼神——疲惫,不甘,还有别的什么。
“你不懂。”
他说过三遍。
声音此刻清晰起来,带着缺氧般的无力。
还有我那个该死的念头:这次考试,让他当第一好了。
藤蔓一样的愧疚忽然勒紧胸口。我喘不过气。
那是可怜,还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群消息又跳。
时屿:@许岁安,在教室吗?看见他没?
我手指僵硬:没。刚到。
余薇私聊了过来。
就一句:他知道了吗?
我愣住:什么?
余薇:你的“让他当第一”。
血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尽。
她怎么知道?
我没回,她又来一条:我猜的。但如果是真的,许岁安,你这想法挺伤人的。
屏幕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早读铃响。
班主任进来,脸色绷得紧。教室霎时静了。
“同学们,安静。”
他声音发干,“林叙然同学身体不适,暂时请假。不要议论,等学校通知。”
身体不适。
请假。
等通知。
标准说辞。底下眼神交换得更密。
我盯着课本,字全糊了。
他在哪儿?安全吗?是因为压力,还是……
那个“别的”,我不敢想。
下课铃一响,我冲进楼梯间。
拨他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我打开微信,打字:林叙然,你还好吗?看到回我。
手指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很担心你。
发送。
没有回音。
群里时屿又骂:电话关机!他家地址谁有?
余薇终于出声,冷静得像铁:别去。添乱。等。
时屿:等个屁!出事怎么办?
余薇:你去了就能阻止?
对话断了。
我靠墙,深呼吸。墙很冷。
不能等。
图书馆后的小花园,他常去那儿背单词。
午休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跑。
风刮脸,刺骨的冷。我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心脏在跑动中狂撞。
花园空荡。
秃树枝的影子在地上晃。
长椅空着。
石凳空着。
花坛边也没有。
心往下沉。
转身要走,却看见天台侧门边站着个人。
不是林叙然。
是余薇。
她背对我,靠墙,低着头。头发没像往常那样梳齐,几缕散在颊边。校服外套单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在哭。
无声的,肩膀耸动,压抑的哭。
我钉在原地。
从没见过这样的余薇。那个永远锋利、一切尽在掌握的余薇,此刻脆得像冰。
上前,还是离开?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头。
眼眶通红,睫毛湿着,一脸没藏住的狼狈。
我们隔着几步距离,在寒风里对视。
空气凝固。
第23章
风穿过光秃的枝丫,声音发闷。
我和余薇之间的空气,比风更硬。
她抬手抹眼睛,动作快得像要擦掉一层皮。下巴抬起来时,又是那副带刺的样子,只是眼圈和鼻尖红得扎眼。
“你来干什么?”
声音是哑的。
我张了张嘴。
“我……怕他在这儿。”
话出了口,目光钉在她脸上,“你呢?”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意。
“我?”
她别开脸,看天,“来看看这蠢货,是不是真跳了。”
话很毒。
可尾音在抖。
“他不会。”
我脱口而出。不知道说给谁听。
“你怎么知道?”
她猛地转回头,眼神像冰锥,“你了解他多少?知道他爸是谁?知道他妈每天跟他说什么?知道他抽屉里那些安眠药,连封都没拆吗?”
我接不住。
我只记得他永远弯着的梨涡,记得他考第二时温和的笑。记得在我心里,他那个“合适”的标签。
我的沉默像根柴,扔进了她眼底。
“许岁安。”
她走近两步,身上那股凉丝丝的香气扑过来,“你告诉我,你是真关心他,还是因为——”
她停了一秒。
“——他是你列表里一个出了bug的选项,程序卡住了,你有点烦?”
我脸上轰地一热。
血往上涌。
“余薇,”我迎上她,“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是,我起初是没多认真。但一年多了,我不是木头!他现在这样,我担心,有错?”
“担心?”
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掂量分量。
“你的担心,能让他爸少骂一句‘废物’?能让他妈别哭着说‘妈妈只有你了’?能让他半夜别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是个垃圾?”
废物。垃圾。
这些词砸下来,我喘不过气。
那个干净的林叙然,碎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剩一层灰,“因为他得找个人说。而那个人,碰巧是我。”
她停顿,声音低进尘土里。
“可能因为,我们是一种人。都在笼子里。他的笼子是‘必须完美’,我的……”
她没说完。
我想起她弟弟房间墙上,那张小小的舞蹈照片。
“所以,”我吸了口气,“你提那个‘四爱’……到底图什么?真像你说的,大家得不到,就捆一起,谁也别好过?”
余薇沉默了。
她转过身,背对我,看图书馆墙上斑驳的污渍。
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四个才不会散。”
声音轻得像灰。
却压得我心头一沉。
“林叙然需要一点‘不正常’,对抗他那完美的壳。时屿需要一点真实的、带刺的联结,不是用钱买的热闹。而你,许岁安——”
她侧过脸,余光刮到我。
“你需要被拽住。你有时候飘得太远,远得像要没了。”
我心脏漏跳一拍。
“捆在一起,看着是互相折磨。”
她继续说,声音清醒得残忍,“但至少,互相看着,互相扯着。散了,就真什么都没了。林叙然会被那个笼子吞干净,时屿会变回那个拿钱砸热闹的傻子,而你——”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而我,可能会走向我自己选好的那个句点。
冷从脚底爬上来,攥住骨头。
她看得太透。也疯得太彻底。
“那你呢?”
我问,嗓子发紧,“你把自己算进去,得到什么?”
她肩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
她笑了,笑声空得慌,“我看着你们还在,就觉得……我好像也还在。不是那个在家里多余得连房间都没有的余薇。”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
时屿的电话。
我刚接通,他嘶哑慌乱的声音就炸进耳朵,背景一片混乱:
“许岁安!你在哪儿?!”
“快回来!”
“林叙然家出事了!他爸妈来学校了,在办公楼那边闹!”
“他妈——他妈好像晕过去了!”
第24章
时屿的声音劈进耳膜。
“他爸妈来了。”
“晕了一个。”
电话挂断。
余薇脸上的湿痕还没干,眼眶的红瞬间褪去,瞳孔缩紧,像淬了层冰。
她转身就跑。
风刮过喉咙,带着铁锈味。
行政楼那边,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晕的是林叙然他妈……”
“他爸在砸校长室的门……”
“……说是被‘四爱’搞的……”
那两个字从窃窃私语里漏出来,钉进我后颈。
时屿等在警戒线内侧,一把攥住我手腕。
他掌心全是汗。
楼梯间的回声很响。
越往上,男人的吼叫越清晰。
“……不三不四!乌烟瘴气!”
“我儿子差点就没了!”
会议室门口,林父的眼镜歪在脸上,手指几乎戳到校长鼻尖。
林母瘫在椅子上,免息炒股配资脸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时屿松开我,声音压得很低:
“他妈听到‘天台’两个字倒的。他爸现在只认一个理——是这破学校,和这群‘复杂’的人,害了他儿子。”
余薇已经走过去。
她蹲下身,把水杯递到林母嘴边。
林母没动。
林父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来,像刀。
“余薇?还有你们俩!”
“就是你们!”
时屿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我前面。
下颌绷成一条线。
“叔叔,事情没清。”
“林叙然是我们朋友。”
“朋友?”
林父笑出声,嘴角扯得难看,“这种朋友,我们高攀不起!”
“校长,我要他们受处分!”
“我儿子必须转学!”
转学。
我的心往下坠。
余薇站了起来。
她没看校长,直接对着林父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林叙然怕让你们失望。”
“怕配不上‘林教授儿子’这几个字。”
“怕考第二就是罪。”
林父的吼声卡在喉咙里。
“他睡不着。吃不下。所有情绪都闷在里面。”
“因为你们告诉他,男孩得顶天立地。”
余薇顿了顿。
目光掠过我和时屿,又落回去。
“我们几个能走近,是因为都不太‘正常’。”
“在这儿,他不用当‘完美的林叙然’。”
她看着林父的眼睛。
“您现在该做的,不是给他换座更干净的牢。”
“是抱住他,告诉他,就算他不行了,他也是你儿子。”
走廊突然静了。
只剩林母压抑的抽气。
林父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校长赶紧插进来:
“先看孩子,先看孩子……这几位同学,也请配合一下,我们单独谈谈。”
他指了指旁边的会议室门。
该来的。
时屿极轻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余薇已经退到阴影里,侧脸看不出情绪。
我看向走廊尽头。
林叙然不在这儿。
但我好像看见他被带走的背影,沉默地陷进楼梯拐角。
还有几步外,时屿和余薇之间,那截绷紧的空气。
那个叫“四爱”的玻璃房子。
没碎。
但裂痕已经爬满了每一面墙。
我转身,朝那间会议室走去。
门开着。
第25章
带我进去的,是心理老师王。她手里拿着笔记本,手指很白。
会议室窗帘半拉着,椭圆桌面映着一块晦暗的光斑。
“许岁安同学,坐。”
她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我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我知道这绝不可能是“随便聊聊”。
“你和林叙然,平时关系怎么样?”
她翻开本子,笔尖悬着。
“同学,也是朋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膜,“一起讨论过题目,交过作业。”
“课代表之间。”
她记了一笔,“私下呢?周末见面?微信常聊?”
心跳重了一拍。
“偶尔。”
我说,“书城,或者讨论学习计划。”
避开了游乐场,避开了那个群名。
王老师抬眼看了看我。那目光很平,却像能滤掉所有修饰。
“最近,有些关于你们几个的传闻。”
没提那两个字。但每个字都压在那个点上。
我盯着桌面上一条细微的木纹裂痕。“听到过。很多不真实。”
“比如?”
“比如……”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说我们四个在谈恋爱。四个人一起。”
脸颊发烫,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荒诞。
“太离谱了。”
我说,“就是偶然认识,相处放松,一起吃饭聊天。像个小团体,或者……学习互助小组。”
我把排练过的说辞推出去。保护所有人,尤其是现在不知怎么样的林叙然。
王老师笔尖动了动。
“学习互助小组。”
她重复,像咀嚼这个词,“在这个小组里,你和林叙然,有没有什么特别?”
后背渗出细汗。
“我们是竞争对手。”
我选了一个安全的词,“他想考第一。我们较劲多。”
“竞争对手。”
她合上本子,没再看笔记,“最近我和林叙然聊过几次。也看过他以前的周记和随笔。”
我喉咙发紧。
“他写,无论怎么努力,都超不过班上的某个人。这让他沮丧,自我怀疑。他觉得自己的价值,被‘第二名’钉死了。”
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尤其是在家里期望很高的时候,这种压力,会被放大。”
她看着我。
“许岁安同学,作为他一直想超越的目标,你知道他的感受吗?”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那些写在纸上的痛苦,此刻变成实物,沉甸甸压进我胃里。我不是他压力的背景,我就是那堵墙。我的存在,我的“轻松”,我那些看小说聊八卦的瞬间,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每一分拼命。
“我……”
嗓子发干,“知道他学习很拼,劝过他休息。他不听。”
“为什么不听?”
“因为他想赢。”
我声音低下去,“赢过我。”
“只是赢过‘第一’吗?”
王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说,赢得那个‘第一’,对他意味着……赢得父母的认可,自我价值的证明,甚至——”
她顿住。
“——赢得一些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余薇在天台的话闪过。我沉默。
我的沉默,似乎就是答案。
“你非常优秀。”
王老师语气沉了些,“但有些人的‘轻松’,对身边拼命追赶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压力。甚至是一种——”
她停了停。
“——无形的伤害。”
每个字都像钝器,敲在同一个地方。
无形的伤害。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这不是你的错。”
她看我脸色,语气缓了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在亲密关系里,需要敏感和体察。你口中的‘学习互助小组’,如果变成了情感依赖、比较甚至痛苦的来源,那就失去了本意。”
她看着我的眼睛。
“青春期的关系复杂而珍贵。把握分寸,厘清边界,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他人负责。林叙然现在最需要的,是专业心理支持和家人的无条件接纳,不是更复杂的人际纠葛。”
她没说下去。
但我全懂了。
我那随意的“想谈恋爱”,我那置身事外的观察,我那句轻飘飘的“让他当第一”——在他真实而沉重的痛苦面前,显得那么轻浮,那么残忍。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起身,“回去上课吧。需要倾诉,随时可以来。”
我木然站起来,鞠了一躬。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空荡,尽头窗户斜射进午后阳光,地板上拖着长长的、寂寞的光斑。
我靠上冰凉墙壁,深深呼吸,试图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王老师最后那句话钉在脑子里:
“厘清边界……不是更复杂的人际纠葛。”
那个叫“四爱”的玻璃房子,不止裂了缝。地基正在塌陷。
我该怎么办。
旁边会议室的门也开了。
时屿走出来,眉头锁着,脸色不好。看见我靠在墙边,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过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离得很近。
走廊安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焦躁。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点嚣张或不耐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陌生的东西——脆弱,不确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地,问出那个让我呼吸骤停的问题:
“安安。”
他停住,像在攒最后的勇气。
“如果……没有这些破事,没有林叙然,没有余薇,没有那个乱七八糟的群……”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你会愿意,单独和我出去吗?”
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就像……普通的男生和女生那样。”
第26章
时屿那句话砸下来,不是石子。
是整块冰。
我看着他。这个习惯用下巴看人、用吼叫表达关心、在推搡时会本能侧身挡在我前面的男孩。此刻他眼里的东西太沉,沉得让我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和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裂缝般的迟疑。
问题本身,把“四爱”那层混乱的包装纸,彻底撕开了。
我张了张嘴。
没声音。
心脏不是在跳,是在撞。王老师关于“边界”的声音还在耳鸣,林叙然沉默的背影还压在背上,余薇那句“捆绑”还黏在喉咙里。现在,这块冰又堵了上来。
时屿眼里的光,暗了。
他扯了下嘴角,弧度向下,像挂不住的钩子。
“算了。”
他转身,动作很快,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时屿!”
他停住。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先别说这个了,行吗?”
我的声音有点抖,像冻的,“现在太乱了。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几秒的沉默。
他点了点头,没回头。“嗯。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隔着半步。路灯一盏盏亮,光晕黄而冷,像一枚枚搁在地上的旧月亮。风卷起枯叶,在地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尴尬是堵透明的墙。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呼吸声比风声重。
走过路口。
“我家很大。”
他突然说。
侧脸在路灯下,线条很硬,睫毛在颤。
“空。我爸的藏酒柜占一整面墙,我妈的衣帽间从没开过灯。”
他语气平得像念说明书,“常驻的,是管家、保姆、厨师。还有我那些车,在车库里排着队,轮胎都是新的。”
他踢飞一颗石子。
“以前觉得挺好。自由。”
石子滚远了,“后来发现,钱买的都是散装的热闹。人一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脚步慢了。
“然后看见你了。”
声音忽然轻了。
“图书馆。你在睡觉。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手里还攥着支笔,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黑点。”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年级第一,跑来睡觉。真行。”
“看你讲题。那么难的题,你三两下拆开,底下人都懂了。你站在那儿,脸上没表情,眼睛亮。”
“有人把水泼你作业上,你说‘没事’。后来才知道,你是根本没写。”
他说着。我听着。
心里有层冰,裂了条缝。
“我知道我浑。布置那房间……余薇的主意,说女孩喜欢。”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我就看见你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玩偶。看见你书架上的漫画,边都卷了。我没想那么多。”
他深吸气,冷空气呛得他低咳一声。
“我就是想对你好。用我这种……笨得要死的方式。”
他转过来看我,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干净得让人发慌,“刚才,是我急了。”
“对不起。”
时屿说,对不起。
我猛地低下头。鼻尖发酸,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它一下下碾过地砖缝。
“不用道歉。”
小区门就在前面。
他忽然“啊”了一声。
“余薇让我转告你。”
语气回到平时,但有点紧,“明天放学,老地方。学校对面那房子。她说有事,必须当面说。”
我抬头:“什么事?”
“关于林叙然。”
他顿了顿,“也关于她自己。”
他看着我,眼里有层薄薄的担忧。
“你去吗?”
“去。”
他点头。“我跟你一起。”
又补了一句,“免得她又要什么二人世界。”
他摆摆手,示意我进去。
我站着没动,看他转身,双手插兜,背影被路灯拉长、变淡,最后融进夜色里。
他的话还在耳边。
心里那团乱麻没解开。
但冰裂的声音,一直在响。
第27章
楼道里只有我和时屿的脚步声。
他掏钥匙,动作顿了半秒。
门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余薇背对我们坐在沙发上,捧着一只杯子,热气笔直地往上冒。
房间太整洁了,整洁得像个样板间,冷清从每个缝隙里渗出来。
她回头。灯光在她脸上割出明暗,眼下的青色很重,但眼神是清的,清得像结冰的湖面。
“来了?”
声音有点哑,她指了下对面的沙发,“坐。”
时屿看了我一眼,我们在她对面的长沙发坐下。他自己挨着旁边的单人沙发,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曲起。
余薇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没绕弯子:
“许岁安,今天叫你来,是把一些事说清楚。”
我背脊绷直了。
她喝了口热水,水杯放下时,杯底和玻璃茶几碰出很轻的一声“咔”。
“我妈生了周鹤禹之后,我在那个家,就是外人。”
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我的房间,是我弟的游戏房兼储藏室。我的东西,他可以随便动,踩几脚也行。”
她握杯子的手指关节,白得发亮。
“跟我妈吵,她说:‘弟弟还小,你是姐姐,让着点。这个家以后还得靠你弟弟。’”
她抬眼看向时屿。
“最初接近你,是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够强,够自由。我觉得,沾上你的边,我或许也能硬气点,不用再看人脸色。”
时屿皱了皱眉,没吭声。
“至于林叙然……”
她眼神暗下去,“我同情他。真的。”
“他活得比我累。我还能躲,还能扎人。他不行。他得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第一。”
她交握的双手,指节同样泛白。
“他爸妈,尤其是他爸,那个‘林教授’,把他当成毕生最完美的作品在雕。不允许有一丝瑕疵。”
我喉咙发紧。
“他说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的一头拴着成绩、言行、未来,另一头在他父母手里,扯一下,他就得动一下。”
余薇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压力大到偷偷去看心理医生,开了药,不敢吃,怕影响‘状态’。整夜整夜刷题,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怕。怕下一次考试,怕排名下滑,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
她吸了口气。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但不敢。‘不孝’、‘不懂事’、‘辜负期望’这些帽子,他戴不起。”
“所以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林叙然’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向我。
“我们这几个‘不正常’的人凑在一起,恰恰给了他这个空间。在这里,他可以不用考第一,可以害怕鬼屋,可以……默默喜欢一个人而不用考虑‘配不配’。”
最后那句,像针尖擦过耳膜。
“所以,”她目光钉在我脸上,锐利,坦荡,也疲惫,“我提出‘四爱’。这主意很疯,我知道。”
“但我不是开玩笑。”
“我看到林叙然在崩溃边缘,看到时屿眼里只看得到你,看到你对林叙然那点说不清的好感。我害怕。”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破釜沉舟的哑。
“我害怕你们任何两个人成了,剩下的两个就会被抛下。林叙然可能会被压垮,时屿可能会缩回他的金钱城堡,而你,许岁安……”
她眼神像能透视。
“你可能会做出什么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
她没明说,但我们都知道她在指什么。
“所以我想,干脆都别好过。把大家用最荒唐的方式绑在一起,互相牵扯,互相盯着。这样,林叙然为了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或许能多一点‘必须好好活着’的理由;时屿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对你好,就得忍着这个奇怪的设定;而你,为了不让这荒唐协议崩盘,至少得留着,得看着我们。”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构成笑容。
“很自私,很扭曲,对吧?但我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一个人,拉不住你们任何一个。只有把四个人拴成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轻易掉下去。”
死寂。
只有落地灯灯罩里,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那个高傲、工于心计的校花假面彻底剥落,底下露出的,是千疮百孔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本能。
时屿脸色沉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余薇向后靠进沙发,闭上眼睛。
“林叙然这次的事……我有预感。他之前情绪就不对,但我劝不住。他父母现在铁了心要带他走,转学,甚至出国,彻底切断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他们认为,是这里的人,‘污染’了他们完美的儿子。”
“他可能真的要走了。这个我拼命想维持住的、可笑的小团体,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散。”
她慢慢坐直,从身旁的包里拿出手机。
解锁,点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个录音文件,文件名:“林-11.15”。
日期是前天。
“这是他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时,我……不小心按到的。”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没想录,但它就在那里了。”
她按下播放键,把手机塞进我手里。
机身冰凉。
我低头,看着波形图跳动。
第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后,林叙然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第28章
手机里的声音,是生锈的锉刀,在缓慢地磨我的耳膜。
先是沉默。
只有沉重的呼吸,和一两声压不住的抽泣。
然后,林叙然的声音出来了。
不是校草那种清澈温和。是沙哑的,干裂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濒临崩溃的抖。
“……余薇,我好像……不行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余薇的声音从背景渗过来,刻意放柔:“慢慢说,我在听。”
“题……做不进去。眼睛看着字,它们在跳。”
他语速很慢,像在泥潭里跋涉,“背了公式,合上书就忘了。脑袋里塞满了棉花,又重又空。”
他停了一下。
“我爸……今天又来电话了。问复习得怎么样。说李叔叔家的儿子联考进了前十,问我有没有把握稳住——”
他嗤笑了一声,极轻,自嘲的。
“不,是问我有没有把握‘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哈。前面只有一个人。永远只有一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着她。”
他的声音忽然飘起来,充满无力感,“她就坐在那儿,翻翻小说,跟人说几句话。然后随随便便,就能解出我想破脑袋都解不出的题。”
他问:“凭什么啊,余薇?你告诉我凭什么?”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刷的题堆起来比我还高。我把所有时间都榨干了。”
“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为什么永远差那一步?”
录音里有细微的摩擦声,可能是布料蹭过了话筒。
“林叙然,别这样比。每个人不一样——”
“不一样?”
他骤然打断,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对,是不一样!她是天才,我是蠢货!我是拼了命也只能当第二的废物!”
他吼出来:“我爸妈的骄傲?笑话!我就是他们人生最大的败笔!一块怎么雕都成不了玉的烂石头!”
“不是的!你很好,你非常优秀!”
余薇急了。
“优秀?”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优秀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在乎。她看我,和看别人没区别。”
他停顿,更轻地说:
“不,也许更糟。她大概觉得我可笑吧。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拼命想够根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呼吸窒住了。
他口中的“她”,是我。
“我试过的……余薇,我真的试过。”
疲惫和委屈重新裹住他的声音,“我想表现得……正常一点,轻松一点,像她一样。但我做不到。我一放松,罪恶感就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声音越来越低,模糊不清: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只要超过她一次,就一次,我就能证明我不是废物,我就能……就能有资格……”
有资格什么?
后面的话,吞进了呜咽里。像把冰钩子,悬在我心口。
“你别胡思乱想!”
余薇斩钉截铁,“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超越谁来证明!许岁安她——”
“她什么?”
林叙然突然问,声音里透出一丝尖锐,“她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觉得我缠着她?觉得我……不自量力?”
“没有!她不是那样的人!”
余薇立刻否认,但接下来的话有点苍白,“她只是……她自己也有一堆问题没想明白。她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呵……是啊,她对谁都那样。”
他重复着,语气里全是自厌,“时屿就不一样。他那么差劲,脾气坏,成绩烂。可她好像……并不真的讨厌他。”
他声音渐渐沉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他会送她回家,她会吃他给的鸡腿……他们可以很自然地说话,不用讨论题目,不用比较分数。”
“我好累啊,余薇……我真的好累……每天扮演‘林叙然’,好累……”
“我好像……撑不住了。前面是黑的,后面也是黑的……我找不到路了……”
余薇的呼唤变得焦急:“林叙然!林叙然你醒醒!你别吓我!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急促的脚步声。
东西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他模糊的,梦呓般的话:
“……天台……上面……会不会亮一点……”
声音,戛然而止。
录音结束了。
“会不会亮一点”。
轻飘飘的。像铅块,砸在我心口,砸得眼前发黑。
我握着手机,手指僵硬。冰冷的机身吸走掌心最后一点温度。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他那沙哑、自我否定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废物。败笔。烂石头。小丑。不自量力。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
而这些针,有一部分,来源于我。来源于我那“轻松”的第一名,来源于我置身事外的态度,甚至来源于我对时屿那点无意识的、更自然的亲近。
我以为我只是个目标,一个标杆。
没想到,我成了压垮他的那座大山的一部分。
王老师说的“无形的伤害”,此刻有了最鲜血淋漓的诠释。
时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他伸手,轻轻把我死握着的手机拿了过去,按熄屏幕。动作笨拙,小心翼翼。
余薇还靠在沙发里,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她仿佛也重新经历了一遍那通电话里的绝望。
她睁开眼,看向我。
眼神疲惫,空洞。
“现在,你明白了吗?”
她说。
“他的弦,不是突然崩断的。是日复一日,被期望,被比较,被自我怀疑,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那点看不见希望的情愫,一起慢慢磨断的。”
她一字一句:
“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磨的过程中,无意间添了力。”
她的话,连同那段录音,像场冰冷彻骨的雨,把我从头到脚浇透。
也浇醒了我那些浑浑噩噩的念头。
我看着余薇,看着时屿,最后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这场由余薇出于绝望而编织的、荒诞的“四爱”闹剧。
这个我曾觉得混乱、想逃却又隐隐依赖的奇怪组合。
此刻,清晰地显露出它残酷的基底:它建立在每个人的痛苦和不安之上,是一个用扭曲方式构筑的、随时会坍塌的避难所。
或者,只是延缓崩溃的临时绷带。
现在,林叙然这根最紧绷的弦,断了。
绷带失去了最大的着力点,开始无可挽回地松散,滑落。
我们,该怎么办?
第29章
录音播完了。
耳机里只剩一片死寂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耳膜上的冰冷盐粒。时屿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只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按在脸上,才发现纸面迅速洇开一片湿痕。
余薇陷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侧脸的线条在昏暗里绷得很紧,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膏像。
很久,她才转动了一下脖颈,声音粗糙得磨耳朵:
“你们听到了。林叙然,下周就走。”
这么快。
“手机收了,门出不了。他父母,”她扯出一个没什么弧度的笑,“把我们当病毒。”
“就让他这么走了?”
时屿猛地抬头,脖颈上青筋绷起,“这种时候,把他扔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这叫治病?”
“不然呢?”
余薇看过去,眼神疲惫又锋利,“你去抢?还是你去跟他那对教授父母说,你们错了?”
时屿哽住,拳头攥紧,指节发白。最后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大腿。
“操!”
安静重新压下来。沉重,密不透风。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余薇没立刻回答。
她慢慢坐直,目光在我和时屿脸上刮过。
“不能做他们眼里‘错’的事。”
她说,“但有些事,可以换种做法。”
“林叙然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或者我们冲过去添乱。他需要知道,哪怕他被带走,他也不是一个错误。他需要知道,有人记得他,不是作为‘林教授的儿子’,或者‘年级第二’。”
她看向我:“许岁安,你记得的。他帮你搬作业,擦黑板,给发烧的同学买药,陪新来的转校生吃午饭。”
我点头。那些碎片突然变得锋利,扎在记忆里。
“时屿,”她又转过去,“他嫌你吵,但鬼屋吓得发抖也没甩开你的手。聚餐,他会把香菜从你碗里挑走,尽管嘴上骂你事多。”
时屿愣了一下,喉结滚动。
“还有我。”
余薇的声音低下去,“他知道我家里那摊烂事。从不说‘你真可怜’,只在我又一次被我弟堵在楼梯后,塞给我一包糖。是我很久前提过一次,说好吃的糖。”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像要攒足力气。
“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给他留点东西。一点能证明‘林叙然’这个人,存在过的东西。”
“一本‘观察日记’。我们三个写,只写他这个人。写他怎么笑,怎么写题,怎么写纸条骂人,怎么偷偷帮人。”
“怎么给他?”
时屿问,“他父母严防死守。”
“不直接给。”
余薇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起,是一个空白博客账号的界面。
“建个号,仅他可见。我们把东西发上去。照片,或者字。告诉他账号和密码。”
她眼里闪起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火柴。
“他总有碰到手机的时候。只要看到,他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套评价他的方式。”
这个办法笨拙,脆弱,像在暴风雨里放一只纸船。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扔出去的浮标。
“行。”
时屿几乎没犹豫,“我写。”
他顿了一下,“可能写不好听。”
“真话就行。”
余薇说,然后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点头。
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代替了先前的慌乱和无措,压上肩头。
“那,‘四爱’呢?”
时屿忽然问,问题像刀子,划开刚刚凝聚起来的东西。
空气再次凝固。
余薇眼里的光熄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边缘起的一根小刺。
“林叙然一走,这个我硬凑起来的荒唐组合,就没了一半意义。”
她声音很平,“它本来就是个畸形的产物。”
她抬头,目光掠过我们,复杂难辨。
“时屿,你喜欢许岁安,从一开始就是。许岁安,你对林叙然……现在还剩多少好感,被愧疚盖掉了吧?至于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像个怕散场的小孩,硬拽着所有人不许走。但现在,有人要被家长拎走了。”
她说的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钉子。
“所以?”
“等林叙然的事有结果。等他安全离开,或者,确定他看到了我们留的东西。”
余薇的声音清晰,没有波澜。
“这个群,解散吧。”
“这场实验,该结束了。”
解散。
结束。
这两个词终于落在地上,没有激起尘埃,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回响。像一直勒进肉里的绳索突然崩断,留下的不是自由,是失重,和皮肤上一圈火辣辣的疼。
时屿脸色变了变,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
余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我们。
“今天就这样。日记的事,各自准备。账号密码,等有点内容了,再想办法让他知道。”
逐客令。
我和时屿对视一眼,起身。
走到门口,我回头。
余薇还站在窗边,背影单薄,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黑暗里。
“余薇。”
她微微侧头。
“……谢谢。”
我说。
谢她的坦白,谢她的强硬,也谢她此刻的放手。
她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门轻轻关上。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明灭灭。时屿走在我旁边,一直沉默。
快到楼下,他忽然停下。
“许岁安。”
我转头。
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他表情认真,像下了某种决心。
“群散了,‘四爱’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是不是说,从现在起,我可以正式追你了?”
第30章
时屿那句话烫过来的时候,我胸口那团被林叙然和余薇搅碎的乱麻,还在闷烧。
楼道灯的光,碎在他眼睛里。
他在等。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乱。他的,压得沉。
“时屿。”
我开口,声音是砂纸磨过的涩。
“现在……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叙然嘶吼的录音,还在耳道里嗡嗡作响。余薇转身时肩胛骨的弧度,硬邦邦地硌在眼前。四爱要散了,那种空,像一脚踩进雪坑,拔不出来。
我里面是废墟。腾不出手,接不住任何东西。
他眼里的光晃了晃,没灭。
反而近了半步。
“我知道不是时候。”
他喉结滚了一下,“但我怕。”
“怕等所有事都‘合适’了,你人已经飘远了。像余薇说的。”
他精准地钉住了我那个自己都摸不到的开关。
疏离。旁观。随时准备退场。
“我不会……”
话卡在喉咙。真的不会吗?那个“谈完就走”的念头,只是被踩脏了,并没消失。
我的迟疑,他全看见了。
眼神黯了一瞬,又凝起来。
“许岁安。”
他语气笨拙地往下沉,“我不需要你现在答应什么。”
“就告诉你,从现在起,我追你,是我时屿一个人的事。跟四爱,跟协议,都没关系了。”
他停顿,吸了口气。
“你可以拒,可以躲。但别再拿‘我们四个是一起的’当墙,挡我。”
声音低下去,带上一丝绷紧的恳切。
“至少……给我个机会?在林叙然……不在的时候。”
最后那句,轻得像灰。
是请求,也是划界。
我张了张嘴,哑火。
他把自己那身嚣张的壳,剥得干干净净,摊在我面前。直白,忐忑,甚至有点卑微。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没滚出去。
不只是心软。
是那些他笨拙递过来的暖意——球场边的水,夜路里的影子,此刻小心翼翼讨要“机会”的样子——正一点点渗进我情绪的冻土里。
“……随你吧。”
我别开眼,吐出三个字。不是答应,是搁置。是混乱中,一块暂时的浮板。
他眼睛倏地亮了一瞬。
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好。”
他没多说,伸手把我肩上的书包摘过去,挎自己胳膊上。
“走吧,送你。”
这次,他走在我旁边。
沉默还在,但之前横着的那堵墙,裂了道缝。
到家。妈妈从电视前转过头。
“脸色这么差?”
“困了。”
我闪身进房间。
门关上。
累,这才轰然塌下来。
我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里面,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皮冰凉。
翻开。
空白。
笔尖悬着。
余薇说的,观察日记。写什么?
窗外的黑,浓得像墨。
一些碎片却亮起来——
高一楼梯口,我抱的作业本差点滑下去。他接住大半,手指蹭过我指尖,很快缩回,耳根红了。
“课代表,注意安全。”
运动会三千米,女生瘫在终点。他喘着气,递过拧开的水。
我感冒缺课,第二天桌上摆着笔记。末尾一行小字:“多喝热水。”
画了个歪扭的笑脸。
鬼屋里他煞白的脸,被时屿调侃时无奈的嘴角,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笔尖终于落下。
第31章
你帮我搬作业。碰到我指尖时,你说了声“抱歉”,耳朵红了。
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止是害羞。
一字,一句。
不煽情,只存档。
眼眶发胀。
这不是情书,是打捞。在遗忘淹没他之前,徒劳地,打捞一点他存在过的证据。
不知道有没有用。
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但总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往洪流里,扔一颗小石子。
上面刻着:你曾在这里。
第32章
“四爱”的群没散。
但死了。
余薇在群里丢出一个博客ID和密码,没附任何话。
我和时屿回“收到”。
没有表情,没有废话。
像在执行一场沉默的交接。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林叙然。
不是那个年级第一的林叙然。
是解题时会无意识咬笔帽头端的林叙然,是听笑话先抿住嘴、忍两秒再笑出来的林叙然,是冬天耳朵冻得通红还说不冷的林叙然。
两页纸写满,我拍照,调成怀旧滤镜,上传到那个新建的私密博客。
标题:《碎片之一》。
发布。
心里某处“咔哒”一声,空了,又被别的东西填上。
刷新页面。
另一篇博文已在一分钟前发布。
时屿发的。标题:《喂》。
“鬼屋那次,你手心汗比我多,还凉。”
“我也怕黑。但你哆嗦,我就得挺住。”
“你草稿纸乱得像地图,我看懂了。”
“抢你鸡腿,是看你吃得太斯文,急。”
“林叙然,别怂。考不上清华北大,来我家工地,一天五百,管饭。”
最后那句,让我呛了口水。
很时屿。用最粗笨的方式,递出一句别扭的“别走”。
几分钟后,余薇的博文出现。
她上传了一张扫描照片——那张她童年时穿着舞蹈服、捧着花的全家福。
下面一行字:
“你看,我也被这样爱过,虽然短。所以我知道,爱是拥抱,不是雕刻。林叙然,你值得被拥抱。记得这个。”
我们三个,用三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在同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为一个即将被押送离境的同伴,搭了一座微型的灯塔。
没有商量。
但严丝合缝。
放下手机,胸口那团巨石,好像被撬开了一丝缝。
周末,我妈拉我去买衣服。
商场暖气混着香水,人造出一种热闹的假象。她挑了一件米白羽绒服,说显气色。
付完款,她拎着袋子,看我。
“最近没精神。学习累?”
“还好。”
她声音压低:“上次小区门口……开好车那男同学,还有联系?”
我背脊微微一直。
“普通同学。顺路。”
“哦。”
她眼神没移开,“那孩子是精神。不过安安,交朋友要看清,家境差太远,以后麻烦。”
“家庭条件差太远”。
这几个字,轻轻扎了一下。
我想起时屿家空旷得发冷的大客厅,他随口提“我家新开了游乐场”。
想起余薇床底下塞的零食箱。
想起林叙然父母嘴里“不三不四”的定罪。
我们这荒诞的组合,本就是不同水域的鱼,被硬塞进一个缸里。
现在缸要碎了。
“我知道。”
我挽住她胳膊。
她拍拍我手背,没再说。
晚上,时屿在沉寂的“四爱”群里发了消息。
不是私聊。
时屿:林叙然定了。下周三下午飞机,直飞国外。国内转学都省了,彻底断。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机场。
余薇秒回:确凿?
时屿:我爸通话里说的。林家这次,很绝。
下周三。
还有四天。
我盯着那个定位光标,一个念头疯长。
手指在输入框停了几秒,敲字:
“周三下午,我们去送他。”
群里死寂。
余薇:怎么送?他父母不会让见。走VIP,连影子都摸不到。
时屿:被发现,他更麻烦。
他们说的都对。
理智都对。
但我继续打字:
“不靠近。就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被丢上飞机的。”
“就算他看不见,我们得去。”
沉默拉长。
余薇回:好。
时屿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跳出来:
“时间,地点。我让司机送。”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下课铃响,我们三个同时起身,在纷杂的目光里,前后脚走出教室。
车等在僻静巷子。
后排坐定,无人说话。
余薇看窗外,侧脸平静。时屿低头划手机,眉头锁着。我攥紧书包带,手心潮热。
这不是计划。
这是一场凭心跳驱动的、笨拙的奔赴。
去送别一个可能毫不知情的朋友。
去为我们这场青春里,最沉重的一页,画一个仓促的、未必能闭合的记号。
车汇入机场高速。
航站楼的巨影,在远处逐渐清晰。
越来越近了。
第33章
机场高速两侧,是冬日的、灰调的田。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空调风声。没人说话。
车停在出发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推开门,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灌进领口,头发瞬间扑了一脸。
时屿看了眼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T2,8号门。VIP入口。”
我们裹紧外套,混入人流。玻璃幕墙像一面巨大的灰镜子,里面三个缩着脖子疾走的身影,很小,很快。
心跳撞着胸口。每走一步,都在靠近,也在远离。
第34章
我们躲到斜对面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后面。立柱的阴影,刚好够藏下三个人。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脚僵了,没人动。
余薇声音很低,散在风里。
“我们是不是特傻。”
“是挺傻。”
时屿接话,没看她,“来都来了。”
我点了下头。
傻。三个心怀不轨的傻瓜,一次注定无声的目送。
又一辆黑车滑停。
先下来的是林父,深色大衣,脸上像蒙了一层霜。接着,林母被搀下来,她几乎站不稳,眼睛肿着。
然后,第三个人。
羽绒服很厚,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空的。
没有光,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他被父亲轻轻推了一下后背,才迈开腿。脚步是飘的。
我吸进的那口气,卡在喉咙里。
那不是他。
不是那个解开难题时,眼睛会亮一下的少年。
余薇的手猛地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在抖。
时屿侧脸的线条绷成一道硬弧,下颌咬得死紧。
林父递出证件。玻璃门即将打开。
林叙然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的脸,朝我们这边,偏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
目光,穿过几十米冷空气,落了过来。
落在广告牌后,三个冻僵的、固执的傻瓜脸上。
不到一秒。
他眼里那片死寂的潭水,被投进一颗极小的石子。
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不是喜悦。
是确认。
确认自己不是彻底被遗弃在黑暗里的幻觉。
父亲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转回头。
一步,踏进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身影吞没在通道深处。
门合拢。
风声重新灌满耳朵。
他看到了。
时屿先动了动僵直的脖子,声音沙哑。
“走了。”
余薇松开手。她飞快地抬手,用指节擦过眼角。
转身离开。脚步有点软。
来时的冲动烧完了,剩下的是更沉的空。
回去的车里,依旧没人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压回来。
我们正在离开机场365盈配资,回到那个已经不同了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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